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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致余生致余笙【民国】【生贺】

【一】

我见过一个姑娘,青丝挽发眉眼哀,只身一人坐在茶楼里,不管伙计怎么招呼,她都没有抬起头来看过一眼。不管戏台上如何咿呀婉转,她总低着头,喝完三杯茶就走。
  
一杯续,二杯稠,三杯过后,她兰袖一翻,直直出门。
  
留下一桌上好的糕点和台上戏子波澜不惊的眼神在茶楼里随着时间慢慢发酵翻滚。

【二】
  
从我来到茶楼开始,就有伙计和我说有这么一个怪人,我作为茶楼老板的儿子,当即是表现的十分大气。
  
算了算了,反正她又不少付钱,谁知道她是不是哪个军阀将军家的太太小姐,要是独好这一口茶,我们也不能赶她。
  
伙计嘟囔着走了,嘴里还嘀咕着什么不少钱,她可是一分小费都没给过。还将军家的太太小姐,我呸。
  
我全当没听见,低头继续核对这几天的账。伙计的嘴不干净我早就知道,自己家的茶楼有着上头的势力罩着,狗仗人势,就连伙计也变得越来越嚣张,戏子更加。
  
老头子前几天去京区了,茶楼暂时交由我管着,他走前也和我说,人啊,可以做错事,但绝不可以说错话。特别是我们这种人家,说到底茶楼也不是我们的,我们只是上头用来联络信号的人,说白了,就是工具。来这里的,非富即贵,都不好惹。
  
想到这我抬头看了已经空荡荡的茶楼一眼,经由岁月沉淀过的红木仿佛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好似有看不见的气流在戏台上旋转、起舞,随着鼓点京板一起缓慢而又沉重的敲打在我心上。
  
我叹口气,继续低下头核对我的账,现在只希望那些伙计只是嘴巴不干净,手脚能干净点就好了。

【三】
  
第二天我特意来的早了一些,就是为了见识见识那个伙计嘴里奇怪的女孩子。
  
茶楼早上都没什么生意,我也乐的清闲。台子后面早早就过来的戏伶从随身的皮箱里拿出整套的工具就开始打扮,再一层一层套上繁缛的戏服。
  
时间慢慢过去,我转开脸,望向门口。中午一过,已经有陆陆续续的客人过来了。这些老学究,整天只知道在报纸上发表些危言耸听的话语,什么中国要完了,哪个哪个大将军大财主又干了什么慈善事业,捐了多少多少银票。诸如此例。
  
他们清闲,只是动动笔的事情,我还看见了一些老将军,硬朗的身子骨丝毫不见老态,身后站着的大多是他们的副官一类,警觉的盯着四周。
  
还有些财团军阀家的公子哥、二世祖,吊儿郎当的坐在那里,一边大声的聊着天一边捻起桌上的糕点就往嘴里塞。
  
台上花旦咿呀作戏,谁知道他们又能听进去多少?
  
这些人来到茶楼,大多都挑的是二楼的包厢间,居高临下,外面的动静能看的一清二楚。
  
伙计穿梭在他们之中,不时给这位加点茶水,给那位补点零嘴,点头哈腰的问还需要什么。而这些人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作风,摆摆手说你下去吧,然后一旁的小厮就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扔给伙计,伙计点头哈腰的下去了。
  
我站在台侧,沉默的注视着这一切,它们循着世间顺序运行下去,一切显得安静而又秩序。我看了看表,等待着那个姑娘的出现,等待着她,来打破这让人窒息的僵局。
  
到了下午两点的时候,茶楼的大门终于被那个奇怪的姑娘推开了。
  
是个很普通的姑娘,在我刚看到她的时候,我想。
  
她穿着很常见的杏色盘扣上衣,长裙粗粗盖住小腿,在她进来的时候随着动作裙摆调皮的打了个旋。
  
姑娘长发披肩,手上系着饰物,我眯眼瞧去,只看出是块小巧的玉饰,其他就再看不出什么了。
  
不挽簪花不画眉,朱唇轻点绛凝脂。
  
我直觉她笑起来会很好看,可她自进来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也就不用说笑这回事了。她是这里的常客了,一进来跑堂的就凑上去和她打招呼。
  
我暗骂伙计没骨气,一见到漂亮姑娘小姐就往上凑,也不掂量掂量能来这里的都是些什么身份的人。
  
她抬眼看了一眼跑堂的,一言不发,点点头就当打过招呼了。跑堂的把她领到了一楼的角落处,在那里寻了张桌子坐下。我愣了愣,要是一般的主顾,看见这个待遇连桌椅都要给砸了。
  
怎么说呢,这个位置偏台侧,几乎看不到台上的表演,一般没人去会去坐,可那姑娘好像丝毫不在意似的,等伙计擦了擦桌椅之后就坐下了。
  
我盯着她,果然,她一坐下就开始缓慢的喝茶。台子太高,我又在她的另一侧,当她低下头喝茶时,我只能看见她的头发和发旋,连张脸都看不见。
  
我招了招手示意跑堂过来。
  
“少爷,啥事?”
  
“咳。”我清了清嗓子,特意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出来,假意指责他:“你
怎么做事情的?把客人带到角落里去喝茶?我看你这工作是不想要了。”
  
跑堂的满脸疑惑,我指指那个姑娘,结果跑堂的说:
  
嗨,少爷您刚来,还不知道呢吧。那位小姐,是前军部副部长宣将军的发小、青梅竹马,以前宣将军老带着她来我们这。
  
哦?宣将军?
  
宣将军……前军部……条条线索串在一起,最后在我脑子里猛然炸开。
  
“宣麒??!那个背叛军部被乱弹射死的宣麒??!”
  
“哎呦我的爷爷!您可轻点吧!”跑堂的听了赶紧上来捂住我的嘴巴,眼睛死死的盯着后面,我这才反应过来,隔着台子的不远处,宣麒的正室正坐着呢。
  
我暗暗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还是低着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应该不会吧……?台上的戏唱的正烈,我这嗓子出于惊讶,虽然喊得响,但好像也没被其他人听见。
  
我悻悻回头,生怕被人听见一样低声问伙计。那然后呢?
  
然后?伙计一笑,还能怎么样啊?听说宣麒是共党的人,是混进军部里来的,上头找了个实力相当的将军替了他的位,而他,被处死了。
  
就这样?
  
还能怎么样?那姑娘是余家的,余家和宣家几代交好做军火布匹生意,上头不敢轻易动,一直忌惮着他们的势力,这下好了,宣家这次可是活生生的被抓到了把柄,再怎么想救自己儿子也不敢和政府作对啊,只好打碎了牙往自个儿肚子里咽。
  
我听了一会儿感觉不对,这时正好一偏头看见那据说是余家的姑娘出了茶楼门,再回头一看她刚坐着的地方,瞬间了然。原来这姑娘还真和传闻中一样,喝完三杯茶就走,一会儿都不停留。
  
正主走了,我也就直起了腰板继续八卦,说出自己的疑问。
  
你一跑堂的,怎么知道这么多事?
  
他嘿嘿一笑,小掌柜,这你不知道了吧,自古以来,这茶楼就是各种八卦消息新闻传扬的地方。哎呀你要还想听的话,我这还有那张家……
  
我一个眼神,他立刻止住,缩着脑袋走到前面去了。
  

宣家我知道,他们的家主宣老太爷退伍前也是军部的一把好手,父亲一直不让我知道茶楼背后的势力,但这么多年了,我总能看出一些眉目。
  
这茶楼暗地里,有军部一份。
  
世上的事有这么巧?宣家几代都是军部工作,而且担任的都还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职位。他们如果是背叛了军部,把资料出卖给共党,那其中最有可能的联络地点,没有别的,只剩下这座茶楼!
  
而且据伙计说,宣麒生前也经常来茶楼喝茶看戏,也一直坐的是刚刚姑娘坐的位置。况且不止宣麒,我小时来茶楼玩的时候,也见过几次宣老太爷。
  
想到这,我几乎冷汗都要下来。
  
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茶楼一点事都没有?
  
甚至我都根本不知道发生过这些事!

  
我看着这茶馆众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翻上心头。老头子说的果然不错,这茶楼,各方势力掺和,平静的表面下不知道藏着多少腥风血雨。茶气氲氤间穿梭的全是看不见的子弹炮火,你捅我一刀,我刺你一剑。
  
人渐渐的走了,戏腔也渐渐归于平静。
  
所有的一切都重新被掩埋在最底层,我直觉和这座茶楼不无关系,我必须要知道真相。
  
【四】
  
要想知道宣麒的事件和这座茶楼的关系,我能动用的人脉不足以我把真相找出来,最快速的方法,就是问那个姑娘。
  
于是,当她同往常一般在那偏僻的位置坐下时,我跟过去,一屁股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仿佛并不惊讶是我,如水的眸子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泛起一丝波澜。伙计给她上了茶,她开始低头喝茶,这期间没有抬头看我、看戏一分。
我有些耐不住了,手指轻敲几下桌沿,清了清喉咙,刚想说话,就听见她说: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呃……?什么。我说
  
她这回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放下手上的第二杯续茶,手腕间丁零作响的玉饰敲击发出好听的声响。
  
“你是乔老太爷的儿子吧。”
  
她的语气很坚定,仿佛认定了我是乔家的人,我也没有再假惺惺的惊讶或否认,点点头道:“没错。你认识老爷子?”
  
她点点头,而眼神似乎终于望向了戏台的方向。我见她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样子,一肚子疑问没地方发,趁着她现在似乎有点心情和别人说话了,我赶紧和她套近乎:“这个位置不太好吧?要不我们去台子对面,那里能看见戏文,我……还有一些话想问问你。”
  
“不用了,就在这吧,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我心里有些惊讶,这女人,真的和我平常遇到一些人不一样,她仿佛能看穿你想做什么,她把一切的话都搬到台面上来讲。你避无可避。
  
看我没搭话她就继续说:“你应该知道这茶楼在暗里真正的用途吧?
  
我点点头,等着她的下一句。
  
“可你一定不知道,这茶楼,有余家一份。”她捻起桌上的桂花糕就往嘴里送,也不在意我持续惊讶的表情,自顾自说着:“上海滩势力鱼龙混杂,不管你干什么都有人监视查探,军部更加。所以这时候,有着一间这样方便传递消息的茶楼,是很重要的。”
  
她回头冲我笑了笑,“昨天我听见你喊阿麒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迟早会来找我或者乔老太爷问个清楚的。”
  
我忍不住开口:“老头子他……”
  
“乔老太爷一直是我们组织的一员,家父在你我还没出生时就救过他一命,他一直记着。后来,宣家在军部工作,宣老太爷就盘了这座茶楼下来,表面上是军部的暗哨,其实,早就被组织的人控制了。”
  
“你父亲知道这事以后,主动找到家父和宣老太爷要求尽自己的一份力,家父信任他,就把茶楼交给了他。”
  
“这事一直瞒着你,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完全的信任你。不敢直接把你拉入组织。”
  
我脑子里有些混乱,但还是问出了最重要的一点:“那你们的组织……”
  
“没错,是共党。”
  
我深吸了一口气,事情变得越发的混乱起来,我看见她喝下最后一口茶,拍拍衣服准备起身,赶紧问她:“那你现在信任我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我?你难道就不怕我把这些事情说出去吗?”
  
她手边的玉石琳琅作响,我模糊间看见那上面隐隐约约刻着一个“麒”字。
  
她说:“我并没有信任你,告诉你这些只是出于对余乔两家的交情,还有就
是……”她顿了顿,“就算你知道了这些,也无济于事了。”
  
“因为,来不及了。”
  
我呆愣的坐在位子上看着她出门而去,红木的椅子坐的我生疼,背上仿佛有一层冷汗在提醒我刚刚发生的一切。
  
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五】
  
我后来知道了那姑娘叫余笙,余家长女,做事雷厉风行,杀伐果断。我所知道的这一切,都是在那次谈话以后没几天,宣余乔三家所掀起的大风大浪。
  
那时,我才意识到,余笙为什么要和我说,一切都来不及了。

自谈话之后又过了几天。
  
第一天,军部突然传出来消息说副部长贪污,贪了一大笔钱还炸毁了军部武器库,政府只好出面请宣老太爷出山控制局面。
  
第二天,宣老太爷刚一上马就替换了大批军事骨干,并拿出他们各种贪污枉法的证据,政府军阀知道这是计谋但也无话可说。
  
第三天,乔老太爷,也就是我的父亲,从京区带回来一大批共党军队企图攻入上海滩,军部本是前去阻挡却因宣家一声令下全军投入共党麾下。
  
第四天,上海经济崩溃,余家袖手旁观,禁止手下的人往市场内投入资金,静待崩盘。
  
第五天、第六天……

我后来才知道这是多大的一副局,从宣家第一代开始就在秘密策划,从宣老太爷的前几代到宣麒,每一任进过军部的宣家子弟都在往军部和政府里安装自己的眼线和势力,搜集着当代政府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余家几代富商,除了一些娱乐产业和布料产业,还做军火生意,不时在上层给宣家打点情况。
  
而乔家表面上经营着茶楼,老头子却在秘密联系着京津地方的共党,时刻准备任务发动。
  
这期间,宣麒的身份被一不小心发现,三家避无可避救无可救,那时的势力还不足以和政府对抗,只好听天由命,让宣麒送了命。
  
而余笙,青梅竹马的宣麒丧了命一度让她很落魄,甚至都偷了家里的弹药准备出去炸了该死的军部,然后被宣老太爷给骂了回来。
  
老太爷说,我儿子是走了,可是活着的人要代替他活。
  
笙丫头,我知道你和他关系好,是,我们两家本来都准备事情一结束,就给你们办婚礼。
  
可谁知道出了这等事……
  
你千万不能冲动,就你这样,还没接近军部呢就会给巡逻的抓住。
  
丫头啊你可要想想清楚,阿麒他,也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你要代替他走下去,慢慢扩大自己的势力,等你以后有权有势了,你想炸一个军部十个军部,咱老爷子都陪你去。

  
从宣麒死了之后,余笙的心境就开始变化了,余家在一点一点的把权利转交到她手上,家族的中心不言而喻,宣家也极力配合她的一举一动。
  
她也变得越来越不像从前那个受人保护的余笙,我想。
  
——自我在刑场上看见她说要把军部的人全杀了之后
  
——自我知道她炸毁了军部之后。
  
——自我再见到她,知道她手上的玉石是宣麒的贴身饰物之后。

她变得越来越强大,她告诉别人她不需要保护。可我想,可能只是因为那个长久保护着她的人不见了吧。
  
去了一个她不知道的远方。

  
自那以后她再没来茶楼里喝过茶,偶有一次我在余家遇见她,问起这件事,她笑着和我说:
  
以前阿麒总带我去那,最开始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茶楼是用来联络的据点,我也不喜欢看戏,就独自一个人寻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阿麒每次交换完情报都从二楼下来找我,我和他一起喝茶。
  
每次我都要喝三杯,我知道他平常没什么时间陪我,我也就无赖的通过延长喝茶的时间来换求多一些和他相处的时间。
  
可要是早知道啊……我会一直留在那,管他喝几杯茶,就算茶水都凉了,人都走光了,戏子也不唱了,我也要留着他。
  
谁会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啊……

她没有哭,那个坚强的姑娘没有哭,她只是平淡的和我叙述了这一切,用着仿佛在讲别人故事的口吻。
  
她说,我知道他走了,不会回来了。
  
她说,可是我要活下去,他会看着我的。
  
一直看着我的。
  

【六】
  
那天回来之前,她解下了她的玉饰给我看,说这是宣麒带了十几年的东西。
  
在她拿到它之前,她一直以为这只是块普通的玉饰,她也只是暗暗的喜欢着宣麒。当宣麒死了,她拿到这玉佩以后,她才知道,宣麒对她有多深情。
  
那玉饰是很普通的手饰模样,扁平的毫无特色,只是正面刻了一个“麒”字。
  
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只好疑惑的看向余笙。她笑着把玉佩反过来,在温润的玉石表面,我看见上面刻着几句短诗。

我致余生一壶酒,肝肠寸烈碾风尘。
我致余生一杯茶,清茗入口烟生纱。
我致余生一句歌,旋其九天望红霞。
我致余生一书画,狂缭倾倒入清茶。
我致余生致余笙。

【七】
我致余生致余笙。
望能情深共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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